我们首相是小丑专访马来西亚社运艺术家法米惹札
2020-07-10
我们首相是小丑专访马来西亚社运艺术家法米惹札

马来西亚独立60年后,从未政党轮替。2013年大选,反对党原本大幅领先,开票所却陆续停电,传言有作弊选票趁黑暗中被送入投票所。电力恢复后,国民阵线的选票突然大增,执政党连任第12次。此外,主张争取公平选举的非政府组织净选盟(Bersih),多次和平集会被警方以水炮和催泪气体驱散,印有「Bersih」字样的物品也被列为触犯刑法的违禁品。

净选盟主席玛丽亚陈去年年底游行前,甚至毫无理由地以〈反恐安全法〉遭到逮捕,单人监禁无水无床十天。直到今天,大马还有网路警察,监控国民在社群软体上的发言,封锁净选盟及其他相关网站。

法米去年在大马引发小丑效应,街头、社群网路四处可见这张图像与它的衍生创作。(翻摄自法米惹札Instagram)

今年40岁的法米惹札,只因在个人脸书上传一张讽刺涂鸦,现正面临最高2年监禁刑期或/和10,0000林吉特(约70万台币)罚款。同一张涂鸦,让他去年在马来西亚引发小丑效应,从社群网站、加油站到路上汽车,小张贴纸到大型涂鸦墙,四处可见他笔下粗糙画风的纳吉小丑。

面对当局严格的审查制度,法米却用艺术化愤怒为幽默的恶趣味设计,「起初我去抗争现场的时候,看到大家只拿白底黑字的标语,一点吸引力也没有,才开始设计海报到现场发。大家抗争的时候不要总是那幺忧愁嘛!」脸书6万多名追蹤者,他有群众魅力,但不是站在台上喊口号那种,当地人形容他「更像抗议活动中的吉祥物」,只要有他在,现场便增添几分欢乐,抗议终于不再只是悲情的诉求。

法米总穿全身黑,一顶招牌黑帽配上茂密的长黑捲髮,照片中的他看似凶狠易怒的激进份子,他的步伐彷彿散发沉闷重击的庞克节奏。事实上,他讲一句话会搭三声笑声,嘲笑政治人物也自我解嘲。今年初他受苦劳网邀请,来台北办讲座,许多在台湾唸书的马来西亚侨生将此当成偶像见面会,热情替台湾观众补充背景知识。

法米惹札今年年初受邀来台演讲,并与许多马来西亚留学生交流。

「以前我是个听话的好学生,做过最叛逆的事,也不过是把随身听藏在挖洞的字典里带进宿舍。」当年那个乖学生法米,如今成为政府最刺眼的钉子,他揭露当局掩盖的历史与政治话术,让官场上虚华的民主,一一现形。

法米惹札小档案

1977年出生,法米惹札是当前马来西亚最具知名度的社会运动份子之一,也是一位跨界艺术工作者。理工科出身的他,自习艺术创作,2002年起与公民运动紧密合作,透过作品公开批评政府,多次被逮捕。

首相涉嫌贪汙事件

马来西亚首相纳吉(Najib Razak)2015年被指控利用一马发展公司(1MBD)主权基金,贪污余10亿美元(约330亿台币)。丑闻工开后,他随即下令将投入调查的副首相与八名内阁成员革职,引发争议。

以下是我们访谈的文字纪录:

镜传媒(以下称「镜」):你近年在马来西亚的社会运动圈非常活跃,最近因上传首相小丑图在个人脸书、贩售小丑T恤遭到逮捕起诉,可以谈谈马来西亚目前的政治情势吗?

法米惹札(以下称「法」):马来西亚1957年独立之后,宪法大致上是草拟自英国殖民时期,很多严峻的法条都限制我们身为公民的权利。例如〈印刷和出版法〉,规定印刷出版业或媒体需先向政府申请许可证,审查制度随处可见。还有〈反恐安全法〉,是修订自以前〈国内治安条例〉,政府不用经过开庭就能拘留任何人。

他们现在用1998年通过的〈传播与多媒体法〉起诉我,只因我在脸书跟Instagram上传这张小丑图,后来被疯狂转载,连网路警察也来警告我。但某种程度上我也满开心他们起诉我,因为这彷彿像是跟大家宣告,一张图像就能有如此大的影响力,可以成为抗争的武器。

镜:那为什幺把首相画成小丑?

法:当时我在读一分国家报告,里面写道,光是2015一年内,马来西亚政府就以〈煽动叛乱法〉去调查、逮捕、甚至是起诉个人共91次。这是从英国殖民时期就被制定、非常不合时宜的法条,基本上政府就是要用法律警告人民,如果你公开批评政府,就会被标籤成「煽动者」,我才会在T恤上写那句话:「在一个充满贪腐的国家,我们都是煽动者」,为了配上图,我就开始思考:我能做最煽动的事是什幺?大概就是在首相脸上画画吧(大笑)。这个设计也回应首相贪腐的丑闻。他把整个国家当笑话来看,为自己辩护的理由都是为了隐藏违法事蹟,所以把他画成小丑再适合不过了。

镜:你曾说过「只要别惹上麻烦,都愿意去现场支援,」但是2004年你因抗议警察滥用司法,暴力镇压平民,还真的惹上麻烦,生平第一次被逮捕。你有因此而后悔吗?前后态度的转变,差异在哪里?

法:抗议警察暴力那次,我已经完全理解身为公民该有的权利,宪法上第十条:我们拥有言论自由跟集会自由。以前会害怕是因为不知道有这些权利,还以为政府可以因为你去抗议随便逮补你,虽然我后来还是被逮捕了啦(爽朗的笑声)。第一次被逮补是很恐怖的经验,警察把我的T恤扯烂、在我手上留下瘀青,一个警官走到我面前,什幺都没说就甩我两巴掌,整个过程满戏剧化的,我无时无刻都很惊慌,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幺,但是一走进牢房后,我开始让自己冷静下来,告诉自己「明天就可以出去了」。

后来隔着墙,我听到外面的群众要求警察释放我,然后他们开始坐下……,那时我终于能比较鬆口气,想着:「我应该不是孤单一人。」所以我觉得团结很重要,它可以让你克服恐惧。活着走出牢房后,我知道自己没什幺理由好后悔,这是政府机关的错,我不过是画了几幅表达自我的旗帜。这次的经验让我变得更强韧,我反而想更努力抗争,因为竟然随时都有人可以突然夺走你身为公民的权利,就像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

法米现在正因〈传播与多媒体法〉面临二项起诉,今年他再向最高法院上诉该法条违宪。

镜:你曾谈过庞克音乐文化对你有很深的影响,也蒐集很多黑胶唱片。还记得第一次听庞克音乐是什幺时候吗?为什幺特别喜欢这种音乐?

法:我家里还有其他五个兄弟,我排行第二。小时候我跟大哥住同一间,自然就被逼着听他放的所有音乐,所以当他买回一张美国硬庞克乐团的唱片叫「邪教乐团」,我还记得是1992年的专辑《有悖天性》,听到时我真的很喜欢,之后便主动找更多庞克乐团来听。庞克音乐也是我去美国念大学期间,最重要的记忆。我喜欢庞克音乐中那种浓烈的能量,你可以听见他们想表达的义愤或狂怒。

而在马来西亚这样的环境中成长,我非常能体会这种怒气,当个学生你被规定要穿制服,还要照他们制定的方法穿衣服、扎进去、不能蓄髮,这种感觉就像是所有东西都照同一种标準走,成长过程中我多幺恨这些规矩啊!觉得它们根本一点道理都没有,所以庞克音乐是我的宣洩内在不满的出口,它鼓励每个人做自己、为自己想,我觉得这种精神直到今天都还在我体内流窜,我还没失去这种反叛精神。

所以我做这些事是因为想要在我的国家、社会上看到改变。而让这个改变发生的前提——就是我自己也开始付诸行动。所以当他们说我是个社会运动人士时,我觉得没关係,但是这世界上不该有「专业社运人士」,每个人都该成为其中一员。

镜:你大学唸的是电子工程,什幺契机让你成为平面设计师?此外,你也说要透过各种媒介,如「我爱我们的秋杰」儿童社区计画、装置艺术与口述历史剧场来传递讯息,那个讯息是自由还是民主的重要性?

法:我小时候就喜欢随笔涂鸦,一直对艺术满感兴趣的。到美国念大学之后,学校的课只求过关,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听音乐表演,而我也是学校里唯一的庞客。后来有人知道我会画画,找我帮他们设计表演的宣传海报。庞克美学非常DIY的自造风格深深打动我,让我觉得:这我也画得出来嘛!没那幺难嘛!我后来得到第一份有薪的设计工作,是替朋友的乐团「由灰烬而生」设计黑胶封面,结果酬劳不是钱,就是20张他们的唱片!到现在我还留着作纪念。

毕业回国后,我加入「碎颅者」庞克乐团当吉他跟主唱,尽可能在歌词中置入政治影射,但同时我也发觉,我需要接触比庞克音乐听众更大的族群,开始发展平面设计、剧场、装置艺术或纪录片各种作品,将反抗的精神与价值贯彻其中,这也是我比较擅长做的,让民众察觉社会上的种种问题。唯有如此,他们才会追求改变。

镜:你自学拍摄两部关于罢工历史与左翼抗争的纪录片《独立前十年》(2007)、《48年革命》(2008),第一部还荣获该年自由影展「最杰出人权电影奖」。你一直都很喜欢历史吗?为何成为业余历史学家?第一次感受历史与个人经验产生连结是什幺时候?

法:我年轻时很讨厌历史,因为学校教历史时并不鼓励我们思考,主流历史只关注偶像或伟人。马来西亚的历史几乎就等于现在执政党的历史,他们权力的兴起、如何辛苦争取独立。但如果你有研究过各国的革命历史演进,就会疑惑马来西亚怎幺可能完全没有革命历史呢?

我花了5年,挖掘马来西亚左翼在1947年反抗英国殖民政权,寻求独立的全国大罢工事件,后来我又回去重读历史课本,整本课本只用一句话带过罢工事件:「1947年,罢工没有成功,对社会改革没有任何影响。」但是当我读到一本左翼领袖回忆录时,他讲的内容跟历史课本完全相反。

我开始去国家档案局找资料,回溯当年到底发生什幺事,后来发现那次的罢工其实非常成功。那段历史带给我非常大的激励,他们竟然能召集全国人民,在同一天用罢工瘫痪全国一切运作,这些人民才是真正推动历史前进的力量,但也最容易被遗忘的;我很兴奋跟朋友们分享这段故事,他们听完也非常兴奋,对我大吼说:「我从来不知道马来西亚有这一段历史!」同时我又感到悲哀,因为大部分的人都被蒙在鼓里,于是我找了两位朋友,一个当摄影、一位收音,我们跑到很多村落访谈,请他们谈那次全国罢工事件,花六个月拍完第一部纪录片。

镜:你的家人如何看待你做的这些事?他们曾给予你什幺样的批评或帮助吗?

法:爸妈在我很小就离婚了,我妈单亲扶养我们六个兄弟长大,成长过程里,我们不太会在家里聊政治。所以我虽然不清楚他们的政治观,却一直记得妈妈给我做决定的自由,就算这个选择代表着我会犯错,我也能从错误中学习。我记得拍第一部纪录片的时候,影片需要上字幕,我妈的工作是法院的英文口译,所以她主动帮我翻译字幕。她同时也是个活跃的沙发客,接待过上百个从不同国家来的旅人睡她的沙发。每次只要接待新的人,她就会逼他们看我的纪录片,像是某种认识马来西亚的方式啦(大笑)。这就是家人给我力量的方式。

镜:如果你当初选择当电子工程师,现在应该可以月入优渥,在吉隆坡买房、买车,过着安逸的生活。作为一个社运艺术家,你觉得自己牺牲了什幺?或是得到了什幺?

法:我并不觉得自己牺牲了什幺,因为我从来都不想过被那种被社会编码的快乐人生,告诉你要找份好工作、买车、买房子、荣华富贵娶老婆生小孩…。我的设计作品只为理念相符的非营利组织或抗争运动而做,虽然没有因而赚很多钱,但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方式,也从做的事情中获得快乐与成就感。

人生到底,金钱未必能带给你快乐,你今天给我很多钱我还不知道要干嘛咧。我从未停止,也很庆幸自己没有放弃,虽然我想看到的改变不一定会在我有生之年发生,但是从现在种下抗争的种子很重要,当然是希望别让我等太久啦(大笑)。我喜欢尝试新的东西,甚至有点迷恋冒险,你不知道生命会丢给你那种处境,如果你只是经过生命,没有任何的挣扎或是冲突,那种人生应该很无聊吧。

访谈结束后,法米开心地问咖啡店老闆可不可以在墙面上贴他的小丑贴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