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KANO读国球诞生前记
2020-07-26

看KANO读国球诞生前记

国球诞生前记:日治时期台湾棒球史(

出版社:国立台湾历史博物馆

出版日:2012/12/1

在台湾,每个人和棒球之间,都有着属于自己的故事与回忆。可能是某次亲赴球场或在电视机前的嘶声吶喊,是某场胜利或败北之后的眼泪,或者仅是被人欺骗的心碎。複杂的情感交织成对棒球无法割捨的寄託,棒球或多或少已走入了岛上每个人的生命。视棒球为的「国球」,更成为台湾多数人的共识。

然而,就像许多既存的词彙或事物,「国球」一词似乎是理所当然的存在,多数人无意深究它的历史和过去,因此所有的事物彷彿都凭空而来,仅是短者的存在;也和台湾许多问题一样,造成今日台湾棒球发展诸多困难的主因之一,这种欠缺历史纵深的浅碟型思考,无疑首当其冲。棒球和任何运动一样,皆奠基于荣耀的传承,不深入历史之中,就无法找到那光荣的活水源头,难以理解胜与败之所以能牵动人心的脉络纠葛,更难以理解为何总在棒运面临一次又一次的困顿与打击时,国人却又愿意给出一次又一次的原谅和机会。

人无法预测未来,过去也不能成为明鉴,但唯有赋与历史的视野和重量,我们才有可能去估算未来的距离,而非手无寸铁任命运摆布。台湾的棒球球迷人数众多,不乏针对当下的书写与评论,概论或介绍台湾棒球的读物也所在多有,唯一美中不足的,由专业学术训练视角出发的棒球史研究,却近乎缺席。

缺乏学术角度的历史论述,绝对是台湾棒运必须补上的一块空白,尤其在棒球带给我们无数感动之后,更是学界责无旁贷的使命。

谢仕渊所着,由国立台湾历史博物馆出版的《「国球」诞生前记:日治时期台湾棒球史》,这部厚达四百多页的专着,填补了这份缺憾,并且还不是那种试验性质的起点尝试,而是掷地有地、足以传世的扛鼎之作。

全书分为上下两篇,可区分为中央和民间两种不同的历史视角:上篇集中讨论作为帝国殖民者的日本政府,如何利用官方的力量,在台湾推动「日本化」后的棒球运动;下篇则将焦点置于台湾民间社会,如何自发性去吸收、接纳这项运动,成为台湾常民文化的重要组成,并进一步从棒球之中开展出属于自己的荣耀和传统。

上篇一开始,便指出日治时期台湾体育行政的形成,目的是为了「统合岛内」和「编入帝国」,棒球是其中重要项目,是帝国统治者治理的延伸。官方对体育的垄断成为台湾棒运的重要特徵,各层级的体育行政单位、赛事和选手,都在这样的框架下运行或找寻出路。殖民母国的运动特色也一併传承给了被殖民者,十九世纪末棒球从美国传入日本时,便和武士道精神相结合,发展出迥异于美国棒球重视个人主义、民主传统和男性英雄崇拜等特质,形成了日式独特的武士道棒球文化。

甲子园大会的仪式与规範,是棒球与武士道结合具体化的关键,透过甲子园赛事和「六大学」访台的活动,台湾棒球也连结上了这份强调自我修练与犠牲、以荣耀大我为目的的武士道血脉。突显「三民族」(日、台、原住民)的嘉农棒球嘉绩,也必须在殖民的框架下加以理解,它符合了殖民者所期盼的族群融合,呼应了同化政策的理念。

嘉农的胜利触碰到了台湾最複杂的族群议题,并非殖民者单向的期待所能完全理解,透过嘉农与全日人球队的嘉中对决,又或者当嘉农与嘉中前往甲子园的竞赛,岛上的自身认同正逐渐凝聚,这种难以析解的认同纠结与混乱,却在棒球赛事获得了各方所能共同接受的平衡,成为融合的契机。这说明了单由统治者角度去理解台湾棒运的侷限,开启了本书下篇的论述。

在下篇中,作者首先讨论了台湾人的体育观,是如何由排拒到接纳殖民者对运动的引入,由视身体健康为国家富强手段的大我论述,发展出台湾人应以体育争胜世界的企图和自信。岛内不同社群也发展出各自对体育、棒球的解释和想像,这种多层次的棒球接纳,打破了由上而下的窄化论述。

1920年代展开的公学校少棒运动,让台湾人有更多接触棒球的机会,棒球成为人们生活的一部分,而棒球对技艺和团队合作的追求等诸多价值也随之散布,校与校的对抗,成为被殖民者宣洩不满的出口,但又必须面对胜利往往要依赖日人教师的矛盾。1930年代软式棒球的普及,则成为在校园之外推广棒运的关键,吸引了社会各界团体的参与,成为重要的社交方式,乃至普遍的休闲娱乐。

软式棒球也开启台湾棒运在官方主导下,另闢战场的契机,高砂野球联盟的成立,打破了日本人主导的棒球体制,以更宽泛的条件,让更多台湾的棒球爱好者能享受棒球。最后在广播、报纸等大众媒体推波助澜下,棒球逐渐走向大众;亲赴各大小新设立的球场看球,更让人们能现场感受棒球的魅力,棒球成为台湾大众文化不可或缺的一环。随着爱好棒球的人口增成,每个人投身或喜爱的理由各不相同,殖民者所主导的理念,也日渐受到庶民文化的洗礼和诠释,统治者无论在参与或论述的独佔地位,也面临了瓦解的考验。

在结论中作者重新审视了日治时期棒球和日后棒运发展之间的承袭关係,这绝非以单一的线性衔接或二元对立所能概括。战后台湾人取得棒球的主导权,却也面对了棒球精神和实力的倒退,棒运对日本的依赖被突显,然而在抗日的政治价值下,日本又是竞争的对手,成为一种既敌对又崇敬的複杂关係。

之后1970年代台湾进入「三冠王」时期,棒球重新受到国人的注目,成为人民现状不安的出口和慰藉,情况和1930年代如出一辄,依旧是弱者奋斗的情节,期待逆转胜的产生,自傲与自卑交杂的结果,也让人们倾向以速效的方式,获取胜利,忽视了在物质或精神层面上的基本建设,造成了今日台湾棒球的困境。许多改善的方法和提案,又再次出现日治时期棒球论述的影子,正说明理解日治时期台湾棒球运动的重要。

这绝对不是一本容易阅读的书,台湾棒球史研究欠缺的原因之一,或许是冰冷的学术文字和热血的棒球运动本质的相斥。但这绝对是本用心的书,无论在理论、资料,乃至书中的图片,都可以感受到作者的努力与付出,他对台湾棒球的热爱,如同地壳底层的岩浆,在论文的纸背下炙热的流动。这更是一本诚实的书,有着学术研究应如同手术刀般锋利的坚持,在书中读不到歌功颂德或擦粉抺脂,取而替之的是析理出台湾棒球发展中无束纠结的元素,勾勒一条条历史的经脉,让读者理解台湾棒球的前世今身。

无需多加解释,爱好棒球的眼尖读者,在阅读的过程中,一定可以感受到太多似曾相识的景象和情绪,虽然书中的时空背景无不在1920、30年代,却无一不在二十一世纪的今日找到相仿的蛛丝马迹。用拟人化的方式形容,台湾棒球假使是一个人,无论他中间经历多少变成化,童年时期的成长经验,深烙在他的心灵,形塑了他日后发展的性格。此外,棒球绝对不是真空发展之物,它的构成和延伸出的难题,也体现着台湾社会的处境,提供了以小窥大的微观切入。理解棒球,便是理解台湾,这或许是「国球」的另类解释吧。

随着电影《KANO》的上映,可以预期,将会唤起人们对日治时期台湾棒球的兴趣和关注;但这股热潮能维持多久,提供多少思考的纵深,则令人不敢多想。台湾棒球已有太多瞬间绽放的花火,或许我们不再需要美好的花朵,昙花再美,终究不耐强风吹抚,华美娇贵是不属于弱者的奢侈,我们需要更牢固的存在,盘根错节,紧密插在土地上,如同挺立于山林中的红桧。

我不敢说《「国球」诞生前记:日治时期台湾棒球史》一书有如此的伟大,但它绝对提供了一份坚实的可能,让人充满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