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面对的不再是消除文盲的挑战了,而是消除「文化盲」
2020-07-10
美感五盲

其实,美化,在大部分时候,只要做到除丑就可以。

把那些我们认为丑陋的事物消除、遮掩或改善,而非一意添加漂亮或装饰元素——但是此刻被旺盛生命慾力驱策的华人社会总是忍不住要在锦上添花。

审美活动是极主观而不易有共识的,它受到生活经验、文化与阶级深刻的制约,谁都不该自认优越于他人。但我仍不免「主观」省察到,华人社会在生活里实践审美,或追求美感的过程中,一些较少意识到的盲点。

先说「色盲」吧。我们对于色彩的想像力似乎颇为贫乏,老是围在较原始、本能的基本色相间打转(或被刻板认定的中国色系);我们对低彩度的颜色相对陌生、疏离,对于色彩的搭配与安排更不经意,多对比、少协调,遑论惊豔与创新;放眼望去,招牌、屋舍、衣着、塑胶用品,俗丽的色彩与装饰过度喧譁,反映出我们缺乏清明的心智与心境。

其次,是「形盲」。我们对形体的把握往往不讲究也不精确,除了国际通用的商品外,大自建筑物,小至各种器物、摆设、家具,造型设计常不到位,在抽象、拟真、图案化与写意之间随兴摆荡、敝帚自珍;不谈市井小民的居家空间,我们就很少在公家机构中找到几处可以称为美观的建筑:中小学校的大门、区公所、警察局或公共设施,常常令人难以消受;有些量体较大,或刻意要美化却没有基本素养的,甚至成为我们城市主要的视觉汙染。

「质盲」也许是贫穷时代的后遗症,但不尽然。免洗餐具、塑胶建材与洋铁皮的滥用固然跟省钱、省事、暂时将就的心态有关;但对各式瓷砖、人造皮、电镀用品或亮丽表面的偏好,或对各种仿製、粗劣材质的欣然接受,代表我们对质地、质感还未启蒙。至于花岗石与镜面处理的不鏽钢门框搭配,浮夸的灯饰、仿玉石雕刻的艺品,有时彰显的反而是更深层面的官能障碍。

「理盲」,指的是美感心智的阙如。有些时候,审美创作就是面对周围驳杂的生活环境时,透过你的心智来分析、寻找、建立某种规律性或和它互动的游戏规则;或进而反省规则、颠覆、破坏规则。黄金律的追寻、解剖学、色彩学、条理化、观念化都是人类希望超越本能与直觉,把美感普遍化、知识化的种种举措。华人社会甚至艺术创作者对此特别忽视,也许是认定美感关乎直觉,而规律的创造与追寻过于匠气。但我相信,清楚而有根据的比例与规则也暗含着某种审美的专业化。就此而言,某些常见的旗帜、商标或中国国际民航的标誌其实还不能算是完稿、上海明珠塔也因为用寡视角的正三角锥去支撑全视角的圆球体,而在大部分视角来看呈现不平衡状态。

「心盲」指涉的现象最多。因为审美活动表现了我们想追求的事物,也反映着我们的心态与价值观。当我们受制于慾念、禁忌、惯性与陋习而看不到美也看不到丑时,就算是审美的心盲了!满街电线电缆、满山温泉管道、人气景点的摊贩……固然是审美的心盲,一些认真、卖力完成的作品也会洩漏出我们急于去宣示、占据或填补「表现饥渴」的焦虑。

捷运剑潭车站某出口和小庙的冲突是不美的,因为一个鲜明夺目的个体补偿不了一个被它破坏而变得不和谐的视野。新葡京、大裤衩和新法明寺就更不用说了;这些大量体的东西更多的时候是别人的背景,不该繁複、桀厉、突兀或孤芳自赏,它们最重要的美德不只是自己漂亮,还要让影响到的大面积环境因你而更漂亮。

当我们在科技、经济生活与流行文化和最先进的社会几乎比肩同步、零时差时,我们的审美教养是否也跟上来了呢?有次去看联合报主办的「毕卡索展」,现场听到许多人仍对这个伟大画家的前卫风格深感畏惧与不解。但是,毕卡索的「前卫」也已是一百年前的事了……

文创时代我们面对的不再是消除文盲的挑战了,而是消除「文化盲」。不过在那之前,也要消除「图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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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介绍

本文摘录自《知识也是一种美感经验》,联经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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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罗智成

诗人之笔・媒体人之眼・当代名家的智慧言谈
非典型的文化评论集・漫步在理性与感性间・寻找一种理想的言谈
罗智成自陈:这或许是我创作多年来,最贴近现实生活也最为谨慎的书写时刻!

一本近年书市上少见,以作者自身写作生涯也极为难得的文化评论兼观察随笔。

面对汹涌趋势潮流,世故地静观体悟,却仍保有稚心与热情,是诗人的易感想像,也是文明风向预测的占卜。

《知识也是一种美感经验》如此与众不同,为了从文化脉络中更精确地理解当代现象与时事,作者罗智成既不随俗也不固执,为坚持努力客观、并勇于自我省察,提供给读者更活络而不同以往的,看待世界与讨论事情的方式……

如诗人所说的:
一种努力去深思熟虑的观点,
一种对精确传达不懈的热诚,
或一种为求精确而迟疑、犹豫,甚至自我否定的观点。

试图透过这些文字去和怀着不同习性、不同期待与各式立场的读者创造交集、形成对话,也就是这些文字集结的目的,一个资深文化媒体人的期许和创作者的坚持。如此谨慎地使用语言,逐步洩漏自己的风格与观点,是诗人採取的策略更是展示、思考与表达的方式,努力提供某种洞察、某种分析与反省,或有助于人们更加了解彼此的阅读体验。这也是为甚幺作者提到,这或许是他最平易近人的文字,但却绝不亚于诗集对于语言和用字上的斟酌和克制.

我们面对的不再是消除文盲的挑战了,而是消除「文化盲」